古诗中的节日民风

发布日期:2017年06月23日 来源: 中国纪检监察报

     在滔滔如流的岁月中,华夏民族的传统节日,如一个个涌起的浪峰,显示出它们的不凡。它们在民族历史的长河中,世世代代,年年岁岁,为人们的生活增添意义和乐趣,振奋或抚慰人们的心灵。由此而引发的思绪和灵感,又往往成为古人诗词创作抒情咏怀的缘由和契机。

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  唐代诗人王维在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中写道: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诗中说得明白:正是重九佳节,正是那阖家登山、遍插茱萸以示亲人间共避邪恶、相互祝福的节日习俗,牵动了这位离乡背井的游子的思亲之情,使他不吐不快。这种“情”不是单方的,作者想象远在华山以东的家人们,在秋高气爽之中相拥登上山巅,每个成员都佩带上芳香的茱萸,也正在为“少一人”而深感遗憾。两情远隔重山,发于一旦,是由重阳节所激发,通过重阳的节日活动连结起来的。因此,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便成为中外古今广为传诵的名句。可见,节日习俗不仅对诗人的创作心理,也对读者的欣赏心理起着积极的作用。

       古代在节日活动中,诗人还往往主动地、有意识地借助于传统的习俗以抒发情怀,表述信念或理想。如王安石的《元日》一诗,即为典型之作。“元日”是农历正月初一,古人认为它是岁之元、时之元、月之元,又称“三元”,可见人们很重视它作为一年开头这个特殊意义的。《汉书》说:“正月朔,岁首立春,四时之始。”《晋书》更申发说:“冰冻始泮,蛰虫始发,鸡始三号,天曰作时,地曰作昌,人曰作乐,鸟兽万物莫不应和。”大地春回,使人们萌发出新的希望;整个春节活动,都基本上贯穿着除旧布新的精神。王安石是怀有“矫世变俗之志”的政治革新家,他选用“元日”为题,明确地表达了他“新故相除”的观点和愿望。诗云: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全诗抓住了年终岁首终始交替的关键时刻,描绘了一幅充满生气和希望的民俗风情画。四句诗中有三处涉及民俗文化。其一是爆竹。爆竹者,犹今之炮仗。炮仗是后来拿纸卷了火药制成圆筒状,而“古时爆竹,皆以真竹著火爆之。”(见《通俗编俳优》)竹子点了火,竹节里的空气膨胀,竹筒爆裂,发出的响亮的声音。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《荆楚岁时记》说:爆竹“以辟山臊恶鬼也。”《神异经》则说:“山臊”在西方深山中,长尺余,犯人则病,畏爆竹声。“其二是“桃符”。桃符者,两块桃木板,其上各书神荼、郁垒二神之名,悬门之左右,以驱百鬼。一夕之间,人们在送走旧年的深夜点燃爆竹,在迎来新岁的黎明挂上桃符,目的都是驱邪镇恶,以祝福新的一年平安吉祥。其三是屠苏。屠苏指一种酒,传说喝了对人有益,可以驱除瘟疫。这层意思和爆竹、桃符相同,都是为了扫除新一年前进道路上的障碍。但“春风送暖入屠苏”还有更深层的意蕴。众所周知,封建社会的长幼尊卑次序是极其严格的,按说阖家聚饮定当先老后少,但大年初一饮屠苏酒,却是按着先少后老的次序,其用意在于新春开元,少年得岁,老年失岁;少年意味着成长,老年意味着衰老;未来是属于年青一辈的,因此老者自觉退让。顾况诗说:“不觉老将春共至,手把屠苏让少年。”苏轼诗说:“但把穷愁博长健,不辞最后饮屠苏。”这是何等开通、豁达的襟怀!年轻一代则当仁不让,挺身居先。裴夷直诗云:“自知年几偏应少,手把屠苏不让春。”这正是“芳林新叶催陈叶,流水前波让后波”,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!有志的年轻一辈,乃是幸福未来的希望所在,所以古人在大年初一饮屠苏酒先少后老,这一习俗是很有意义的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词作之中,辛弃疾的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也是深有寄意的。词人开篇问月:“把酒问姮娥,被白发、欺人奈何”;抒发了恢复中原之志未酬,虚掷年华的愤懑和愁思。接着又借月光如泻驰骋想象:“乘风好去,长空万里,直下看山河。”中秋团圆之月,象征着人间的完聚,却眼看山河破碎,辛弃疾满怀激愤,发出了“砍去桂婆娑”的声讨,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使人间“清光更多”。 按民间传说,月亮上面有一棵桂树。白居易有诗云:“偃蹇月中桂,结根依青天。”这棵依天之桂自不同于一般世上的桂树。传说西河人吴刚因为“学仙有过,谪令伐树”,也就是被发配到月亮上去砍那棵桂树,结果是“常斫之,树创随合”(见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)。作者满怀雄心壮志,决心要斫去桂树,驱除阴影,使清光更多洒向大地。在这里表述了扫除误国奸邪的强烈愿望。周济《宋四家词选》说:桂婆娑“所指甚多,不止秦桧一人”。可见本篇之寄意述怀是人所共见的。反对投降,收复中原,是辛弃疾始终耿耿于怀的一个愿望,而时当佳节,便益增年华流逝的感慨;圆月临空,更添山河破碎的忧愤。这就是传统节日使人心灵多感的一个显例。同时,对中秋即景和有关传说的巧妙运用,也使诗人的情志得到了酣畅的表述。

       古代诗人还有一些侧重于或纯粹是咏唱传统节日的习俗、风情和应景的赏心乐事。如苏味道的《正月十五夜》写道: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……”描述了长安城里元宵之夜大放花灯、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。腊月二十四,各家各户祭送自家的灶王爷上天,都希望他在灶头观察了一年,年终回见天帝,要“上天言好事”,过了年回来,则“下界保平安”。范成大为此写了《祭灶词》,说道:“古传腊月二十四,灶君上天欲言事。云居车马小留连,家有怀盘丰典祀。猪头烂熟双鱼鲜,豆沙甘松粉饵圆。男儿酌献女儿避,酹酒烧钱灶君喜。婢子斗争君莫闻,猫犬触秽君莫嗔。送君醉饱登天门,杓长杓短勿复云,乞取利市归来分。”把人们千方百计讨好灶王爷的行为与心理描绘得栩栩如生,很富有幽默感。这类诗词都有顺应民情、为传统的节日添色增辉的特点;由于咏唱的角度不同,所以各篇的认识价值和思想意义也就不无差别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同是范成大,他写的《四时田园杂兴·七夕》,就采取了不同的视角,诗云:“朱门乞巧沸欢声,田舍黄昏静掩扃。男解牵牛女能织,不须邀福渡河星。”牛郎织女,本是人间男耕女织的劳动者形象在星空的反映。编织云锦天衣的织女,受到人们、特别是妇女们的崇拜,纷纷向之乞巧。实际上还借此乞巧更多的东西,民间的《乞巧歌》这样唱道:“乞手巧,乞容貌;乞心通,乞颜容;乞我爹娘千百岁,乞我姊妹千万年。”富贵人家妇女更借此夜祈福娱乐。贵家多结彩楼于庭,铺陈讲究,妇女们焚香列拜。宫廷之内,更为豪华。《汉武帝内传》曰:“七月七日乃扫除宫掖之内,张云锦之帷,燃九光之灯”,还伴以丝竹歌舞。于是七夕之夜,朱门之内,一片欢声笑语,沸沸扬扬,好不热闹。而农户人家,说起来应该与牛郎织女星更为相关,却因无钱铺张,悄然无声。诗作的前面二句揭示了朱门田舍的对比,显然寓有作者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。接着笔锋一转,说是因为田舍中人已经是“男解牵牛女能织”了,所以不需再向牛郎织女乞求技能,这既是宽慰,又是赞扬,饱含情感的妙笔巧思竟使“静掩扃”的一方胜过了“沸欢声”的一方。诗作反映七夕习俗,表达了作者鲜明的倾向性,自然更有深度。

       独特、迷人的古代诗词里的节日习俗,有着深厚的人文内涵、丰富优美的表现形态,有着历久弥新而与时俱进的强大生命力,以及情味盎然、光彩夺目的独特魅力。节日习俗是人人享有、年年重视,它表现的自然与人文的默契沟通、生活与艺术的浑然融合,是天然绽放的花朵、平淡中流淌出至味,在最家常的情境,以最亲切的方式,装点我们日常的生活,浸润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。(李丹)